拒絕

綺軒

將我輕輕放在隅角
如一顆小小黑石
思念時,把玩
星辰記載滄桑手溫
不捨的撫動

允許將花將草植在你不懂之地
道別時
慢慢,復原成一隻溫馴的獸

將我從偌大時空移開
斷絕電流
便能安靜地成為人,不再負傷

春日有感

樓小樹

起風的時候,怪異的速度甩動枝梢的矮小植物,蹲踞在分隔島的最前端,方向盤後的雙眼,像讓好奇心充滿著的貓,被轉移了本該緊盯交通號誌的視線。
是移動緯度的時空錯置感,可這才是轉入春季前北緯37度該有的風雨?久旱的多年有餘,時節轉換的前奏曲休止了好些樂章,靜音模式誤視為原始設定。
可人真是能夠輕易地順應變化。達爾文的物競天擇,每每應證在習慣成自然後的不知不覺。在突然接受到資訊豐厚的數據,才恍然大悟長年來一直存在快速變化之中。自覺生活模式存在的堅持,原來就只是個堅硬的輪軸,充分膠著在時間數線的路徑上,滾動中順勢調整,上了油似的無聲無息。像極了種植成禮盒狀的西瓜,長在方形的容器裡,為了去因應包裝禮物的需求,安靜的被安排外表,慢慢忘記原形。
春雷的預期,和緩緩隱沒在數據分析報表裡的加州乾旱。濛濛一周的起始,披綴著白花的樹頭,淡雅化成為視線的邊框,而我往藍灰色調的景深駛去,朝著的是洗淨鉛華似的春季。如果同理可證的論調成立,猶記二月滿谷的粉紅走廊,已隨著一場週日加映的冰雹,掌聲鼓動的送走的這一幕戲。而這場春雨揭開的將會是甚麼樣新的布景?
開啟了新的記憶體,加上賭上一口氣的力道,和妄想挑戰理論的心態。期盼日子裡要開始時時有感。
敲響的三月雷聲,喚醒有感的生活。

《紅香爐紀事》鍾偉民

「他竄進釘着一萬多隻甲蟲的標本箱,箱裡,鋼針電線杆一樣密植。藍玻璃的籠蓋下,死者坦然地垂注他……一隻紫扁胸天牛對他說:『偶像,不管什麼材料造的,影子覆蓋得夠廣大,就沒人會覺得自己活在它影子裡。小說的一個功用,不就是把影子的邊界描出來,讓人知道這一個黑暗國境的範圍嗎?過去你躲在妻子墓碑的陰影下,那太局促了,那一方哀傷之地,大小只擱得下一口棺材。鑽得進杳港這一隻標本箱,是你的因緣,眼界自是開闊,但也別妄想輕易能出去了。』說完,這隻天牛從針頭掉下來,打着陀螺轉,落了一片花瓣似的。」

小說寫一百年前的杳港,杳,就是遠得見不着的意思。寫作七年,人物千奇百怪,有不老不死的,有能穿牆能發光的,有兄弟連體但善惡判然的,在一座泥像蔭庇下,活得沸沸揚揚。舊時有寫癡人,寫強人,寫侫人或者淫惡之人的小說;這一部,多着墨詩人,順帶闡揚當地文風,算得上是議論小說的小說。當大夥吟風玩月,地面一個個黑窟窿乍現,窟窿吃人,然後吃房子,吃掉鬧哄哄一場大巡遊的痕迹……

物理與情理的意象練習

阿民

1.

所謂的披星戴月,不過是
文字這額外一堆粒子,
洩漏的第一場天意。
膨脹的烏鴉,黑斗篷一撣,
星塵,就撲向檐頭。
想起撒在苦茶上的鹽,
或者,看過的一場雪,那是
好多年前的事了。一百
三十七億這虛數,虛得
像一嬝鄉愁。而從那
龐大的一聲歎息開始,咱倆
就注定了有一段糾纏,
兩點螢火,一順
總呼喊着一逆,心事
必隔着光河相應。說到底,
連粒子,也沒一顆是孤獨的,
何況是人?當冷卻了的
巨輪,駛進小於針眼的
河道,在那絕對
零度的夜晚,我總相信,
會再遇見你,就像一株枯樹
遇見一朵回到枝頭的落花。

2.

一隻貓,在定諤先生
那黑匣子長住。
某天,甩開頭上疊加的
生死,貓,叼着
一燒瓶氰化氫
溜到月下,卻發現世界
也像一隻燒瓶,籠着
白霧。豬圈上
飄浮的詩人,借瓶中
猛藥,提煉一個發光的
意象;偶蹄目的
流行榜,潲水河上
相續的黑泥。貓看到
一隻鬼,讓晾起的
襯衣,審判自己。興許
走得張皇,沒收拾好的
前生,仍未乾透。一個
無頭的天使,用衣角
流淚。人世不可理喻,
貓決定回巢,牠開始
懷念那一匣
讓薛房東截了電,也叫
棺材房的出租空間。

3.

天寒,擁被宏觀窗外潮漲。
不等推敲,岩礁撞上
夜色,嘩然澥成一灘黑浪。
點燈,微觀苦果
與枝節橫生之前那一盤
散沙。沙上離合紛繁,軌跡
分明就在,偏生不見
車轍,遑論涸轍上
兩條讀文學的鯽魚。情理,
原來早在物理那一頭,
一顆淚,到不能分解,即成
劫波;而進退,非關風月。
無常,且不可測的
秋後,曾經暖上一壺清酒,
等帘外晴霽,等一個人來,
等續上某一年的雨絲。等着
等着,人就老了,世界
塌成綿延一座礁區。
還可以怎樣呢?畢竟兩個粒子,
或者,兩個日子之間,總是
由長夜連繫,而葬月的人
那雙手,除了腥氣,就沒
一條掌紋,是通向我們
住宿過,那恆温的廣寒宮的。

4.

空虛是拖到陸上的
一艘大船,乘客落盡,
一隻螢火蟲磕上去,船殼
就半天的嗡嗡。
船長臥房裡,一扇窗
是漆黑一架升降機,
月蝕那天晚上,按鈕
不亮了,向下
直墮一個死人的肺腑。
塵土裡,這未來的
自己,有心情敘舊?
會隔着四塊朽木,聽一場
告解?那不解的
癡頑,浪花萎後,那
總是結痂的礁區。
人死了,要是還做夢,
夢裡登船,興許
就是另一趟人生。
然後滿城燈火,空虛
如故。總是未入土,遺忘
就把人掩沒,堆上
心頭的黃葉,總拼不出
向春天返航的一幅草圖。

5.

歲暮,化人場
就為戲子們鍍金,灰燼
落下來,白得像雪。
沒什麼是不朽的,
連一座城,都罐頭一樣
烙上了期限。
而邊界那一條虛線
散開之後,有人
視漂來的一橛破折號
為船,點一盞不見
經傳的燈,等鎢絲
落盡,就注水,養開口
泡影,閉口
還是泡影的魚。黑暗中,
孤獨都有一個扎眼的
編號,登不入錯過的
晴天。春分之後,總想起
忘了為一朵微笑備份,
總是悵然,總是
在自己的影子裡躺着,
斷了弦的一把胡琴
躺在黑匣子裡。

6.

用手機讀書,這一頁
我讀着,前文和後事,
究竟,藏於何處?
砸破一屏光影,裂縫
沒漏出片言隻字,
也沒楔子,能箝起
某個回目裡,一段
錯落的雨絲。
而今生,同樣翻不開
前世,尋不着下輩子的
自己。都藏在哪裡呢?
難道沒貯在過去,沒寄在
遙不可及的雲端?
難道一切,就散落在
遼闊的一場現在?生滅,
扣連如一串念珠。
今夕與你同車,鏡湖
對岸,另一個我
卻與你同船。興許,
沒什麼是真正錯失了的,
影子的背面,有人
在山門外設帳,煮一壺茶,
不為什麼,只看年年
過境一行鷺鳥,如讀簇新 
藍屏上,一點即破
那反白的一行佛偈。

7.

原來鐘鈕上那蒲牢,
最怕一橛木鯨的
莽撞。鐘下訪一故人,
人變了。於是,
我把那龍子哄下來,
抱回去養在書房。
陰雨天,這廝總說起
舊時堂前那一地
花影,而失魂的
牴觸,嘡啷一聲,
早驚動泊在花影裡的
年華;是的,這一去,
就茫茫無岸了。
偏偏未等放晴,窗外,
卻有不懂事的
絮絮喊着,唉,
竟然是,要收買無從
收買的,收買
舊音響。

8.

把影子按住,敲成
一張保鮮膜的人,
硬生生封存了一座岬角
某年的滿月,
那樣燙手,油星子
卻沒一顆洩漏。
思念,有時得保密,
密成一碼碼
枯杉似的條紋,
而保質期,總是
最後才鏤到磚泥上。
沒什麼是新鮮的,
在亡者的超巿,
謊言和諾言的二維碼
豎立,同樣方正,
那黑白,也同樣扭纏。
等黑齊了,卻總有
幾隻螢火蟲,上天
下地,要掃描出
所謂死生契闊的玄機。

9.

原來量子的躍遷,候鳥的
移徙,一切的
聚散,鬼差不指涉,全是
温差在作祟,一不留神,
還寒,乍暖,半城霓虹
還有那人面桃花,就遽然
變換了顏色。
明知道那些不測,都是
不可測的,苦雨過後,
我還是按你離去的那一歲
紀年,不問陰晴,埋頭
校勘甜言的實虛。
而緣起之時,鏡湖上
橫排的注腳,按理,都用
最細最細的弦繫住,一經
挑撥,就大雪一樣
成了積壓心頭的疊加態。
忽然就知命了,也知時
不我與,在回歸奇點
那所謂初心的路上,
死者的歲月,比生者千萬倍
漫長,而思念,如脫離
燈罩的燄火,無所謂生滅,
無所謂即離;然後,
鏡湖與宇宙微波不興,
再一次,閒看造化
因為過冷,焚燒一堆星子
取暖。

10.

腰斬一樹紫檀,橫切成
唱片,最善感的
一支唱針,當能解讀
清初,甚至明末
某一季的淅瀝。
五百年,盤結出這一
暗盤,越轉,風聲越緊,
到邊上,就幾隻知了
沙啞地,傳遞一座城的
崩頹。而遇見你的
那一歲,樹,綠盡了,
木化的記憶,原來
也有一個所謂的大限。
要倒回去?針頭鈍了,
犁過的黑土
已霜白。時間不對,這
就是所有離合的癥結。
而我們是不會活出年輪的,
心死之後,得補習
怎樣在落花時節佇立,
才不委曲成一卷香灰。
畢竟熄機之後,再頑固的,
也頂多在黑匣子裡
嚼幾天蛆,就靜觀一排
餓壞的石獅子
在春末,細嚼嘴角的青苔。                                

15-4-2018

鱼的暗语

半纳

迁徙,岸或者天空
池水忒清
也忒热
侏罗纪或白垩纪记忆模糊
缘木求鱼不是逛语
水上飘零的落叶
许是俺的前世

苟活,梦游于水
龙门失火芦苇下也有春天
宅在折射的阳光里
偶尔吐个异化的泡泡
我仍是鱼
但鱼已非我
快乐与痛苦比浮云还麻木
俺的世界三秒刷新,什么庄子惠子
专家口水你也当真

北冥千里不见落雁
遑论熊掌
只有刀俎和满天甩下的网
与香饵

相忘于江湖,钓钩在喉头
低吟浅唱

【作者简介】陈毅功,笔名半纳,58年生,高级工程师,广东省科技厅评审专家,曾任中诗及中国诗歌流派网编辑,现任世界诗歌文学诗词执行主编。曾获 “我的奥运”诗歌大赛二等奖等多个全国性诗歌奖项,2017年获中国新归来诗人优秀诗人奖。作品散见《中国诗歌》《诗歌月刊》《诗歌周刊》《诗潮》《中国诗人年选》《华语诗歌年鉴》《香港诗人报》《美国诗天空(中文诗刊)》《澳洲彩虹鹦诗刊》《世界汉诗年鉴》《中国新归来诗人》等。

無病

嚴瀚欽

可惜我總在思索前生和來世
對今生的曖昧如夢囈如白紙

少年與少年博弈
棋子落在空洞的網上
清風吞噬清風
尖浪刺穿尖浪
只是紅色的筆芯早被抽取
勝者信手是一片驕傲的蒼白

詩稿本可以筑起堅硬的城牆
甲骨上的文字卻在潮濕的年代癱軟成曲線
伴隨難以名狀的興與衰,錮我
如枷鎖
你說,崇高的原慾何必要屈從
玫瑰浪漫了一千年便是我們的錯
我也只好辜負深夜裏的燈火
承認這是夢

夢總會醒
夜總會褪色
床角凌亂的皺褶裏
有淒美的風來自無底的洞

飛禽走獸

楊冰峰

你將我困在小小的房間,
我是野馬,
天生在草原上奔跑,
與群馬交媾,
不為過於渺小的愛情。
我,飛禽走獸,
嚮往生命搏動的強大。
你教我道德,
曉我等價交易,
你畫了半圓,
另一半必須由我完成,
你説這是律法,
否則世界必將淪亡。
我,飛禽走獸,
只遵照自然法則,
太陽賦予我生命,
月亮有我的情緒,
我像植物一樣茁壯,
強壯如一頭公牛,
我,遊走在大千世界,
冷酷像個五更歸來的遊人。
你,裸體的女和尚,
囚我在潔靜的床上,
以千萬條衰老的蕁麻,
和無比沉悶的空寂,
溫柔地在我唇齒間,
穿針引線。

2018年5月6日

鍾偉民詩集《一卷灰》

《一卷灰》前言
  七年寫一部《紅香爐紀事》,閒角兒多由詩人去演,寫完一拾掇原來詩也攢了一篋笥。有些話貼心,不捨得割捨,又不好楔入那一爐文字氤氳隨人生滅,能挑出個囫圇樣兒的,一闋闋按時序排好付梓,也算個補遺,是小說的餘燼。
  據說,爐上供一線心香,香灰打卷,所求之事必應,吉兆。這書,現成叫《一卷灰》好了。
  六年前初夏,揀出招眼的長短句配了黃澤雄先生畫作印了一冊《稻草人》,這趟沒把結過集的剔出來,圖有個七年一脈的全貌。湫隘囂塵之地,潲水上是長不出詩來的,儘管有人播種,佯裝看見花開。細想,也該是最後一卷了,不傷知音稀,都黑齊了,這本來就是偶蹄目開朗誦會的夜色。4-2018

《紅香爐紀事》電子版連結

https://play.google.com/store/books/details?id=gStWDwAAQBAJ

《一卷灰》電子版連結

https://play.google.com/store/books/details?id=9K1aDwAAQBAJ

思念

楊冰峰

我是如此躁動不寧,
只有你肉體和愉悅的嘆息能安慰我。
距離與時間橫在我們之間,
飛機火車甚至光都無能為力,
我急切的思念比甚麼都快。
但有時她慢得如同我緊握的拳頭,
經過幾個世紀才從脊骨傳來一陣痙攣,
通過四肢,
遍地是春去秋來的一地落魄。
啊!我思念中的思念,
結成一串串紅色的菓子,
而採摘的人又在何處?

2018年1月31日